微信公眾號:建筑房地產法律評論

針對《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中優先受償權相關條款的解讀和探索(下篇)

信息來源:建領城達所  時間:2019-05-06  作者:李瑞升

    本系列文章第一、二篇分別針對《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解釋二》)中結算、合同效力的相關條文進行了解讀及問題延伸。本篇將繼續《解釋二》的解讀及探索,針對《解釋二》中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優先受償權)相關條款進行解讀和漏洞補充。

    上一篇文章中,我們討論了優先受償權的權利主體,本次我們將分析優先受償權的客體和擔保范圍。

    一、《解釋二》條文速覽

    第18條 裝飾裝修工程的承包人,請求裝飾裝修工程價款就該裝飾裝修工程折價或者拍賣的價款優先受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但裝飾裝修工程的發包人不是該建筑物的所有權人的除外。

    第19條 建設工程質量合格,承包人請求其承建工程的價款就工程折價或者拍賣的價款優先受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第20條 未竣工的建設工程質量合格,承包人請求其承建工程的價款就其承建工程部分折價或者拍賣的價款優先受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第21條 承包人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的范圍依照國務院有關行政主管部門關于建設工程價款范圍的規定確定。

    承包人就逾期支付建設工程價款的利息、違約金、損害賠償金等主張優先受償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二、條文解讀

    (一)優先受償權的權利客體

    作為一項具有物權特征的擔保權利,優先受償權通常以建設工程作為權利客體,但針對不同情形下主張該項權利的主體和建設工程的不同狀態,《解釋二》對優先受償權的客體作出了不同的規定。就常態而言,對于竣工驗收合格的建設工程,承包人可就工程折價或拍賣的價款優先受償(第19條)。此處“工程”應至少被理解為在建成后能獨立發揮生產能力或使用功能,且具備獨立轉讓之可能性的單項工程,且不限于承包人實際負責的工程部分。特殊情況下,如果建設工程質量合格但未竣工(即質量合格的爛尾工程),承包人僅能以其所承建工程部分折價或拍賣的價款優先受償(第20條),對于其他工程部分則不能主張行使優先受償權。這與爛尾工程涉及較多債權債務糾紛(且往往涉及發包人破產)有關,如果允許承包人以全部工程行使優先受償權并優先受償,將引起發包人債權人之間的不平等受償。此外,如果承包人僅承建裝飾裝修工程,行使優先受償權也以其所承建裝飾裝修工程部分的變現價款為限(第18條)。

    此外,由于《合同法》第286條將“按照性質不宜折價、拍賣”的建設工程作為行使優先受償權的除外情形,根據最高法院民一庭在《最高人民法院建設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理解與適用》(“《理解與適用》”)在《理解與適用》中的觀點,[1]可參照《物權法》第184條第3項對禁止抵押的財產范圍的規定,認定“學校、幼兒園、醫院等以公益為目的的事業單位、社會團體的教育設施、醫療衛生設施和其他社會公益設施”不屬于優先受償權的客體,但該等機構的非公益性設施(如酒店、對外出租的經營性物業)并不受限制。

    (二)優先受償權的擔保范圍

    對于優先受償權的擔保范圍,《解釋二》規定以所承建工程的價款為限,改變了此前司法解釋中限于“人員報酬、材料款等實際支出的費用”的觀點,這大大減輕了裁判人員在審理優先受償權案件時需要區分工程款中“人員報酬、材料款等實際支出的費用”與其他相關費用的負擔。由于“工程價款”的具體范圍與內涵是一項工程計價問題而非法律問題,最高法院將此交由國務院有關行政主管部門具體確定,但對于逾期付款利息、違約金和損害賠償金,最高法院明確規定不在優先受償權的擔保范圍之列。

    三、條文拓展

    (一)對于優先受償權客體的條文拓展

    1. 土地使用權能否作為優先受償權的客體

    《解釋二》(征求意見稿)第28條曾明確禁止將建設工程占用范圍內的土地使用權作為優先受償權客體(承包人請求對建設工程占用范圍內的土地使用權享有優先受償權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解釋二》最終刪去了相關規定。是否可認為最高法院的觀點發生了變化?

    首先,根據《合同法》第286條和最高法院相關司法解釋,明確被認可作為優先受償權客體的僅限于建設工程和公路收費權,并不包括土地使用權。從語詞內涵的角度分析,“土地使用權”與“建設工程”“公路收費權”的差異過于顯著,除非存在特別的正當理由,否則不宜將土地使用權擴張解釋為優先受償權的客體。

    其次,土地使用權的價值并不產生于承包人的建筑服務,也不必然因為承包人的建筑服務得到提升,證成優先受償權的增值理論并不必然支持將土地使用權作為該項權利的客體。

    最后,各地高院已經出臺的相關司法指導意見中,浙江、廣東、安徽、四川高院均反對將土地使用權作為優先受償權的客體,浙江高院甚至明確提出“實際操作中可對建設工程和土地使用權分開進行價值評估,確定各自在總價值中的比例,然后一并拍賣,拍賣成交后再確定建設工程承包人可以優先受償的金額”。

    因此,作者同樣認為不宜將土地使用權作為優先受償權的客體,且實踐操作時可參考浙江高院的做法確定承包人可以優先受償的金額。

    2. 違章建筑是否可作為優先受償權的客體

    違章建筑一般是指違反《土地管理法》《城鄉規劃法》等相關法律法規的規定而建造的建筑物和其他工作物。[2]未取得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是建造違章建筑的典型情形之一,《解釋二》(征求意見稿)曾將“未取得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或者未按照規劃許可證的要求進行建設”作為不得行使優先受償權的情形之一,但《解釋二》最終刪去了相關內容。作者認為,違章建筑能否作為優先受償權的客體,主要考慮因素在于是否存在處分變現的可能性,這委實可由國土規劃、不動產交易及登記等方面的法律法規予以規制,而不必由《解釋二》進行調整。因此,對于瑕疵仍可補正的違章建筑,應允許其在補正后作為優先受償權的客體;對于瑕疵未及時補正,或合法合規性瑕疵顯著以致無法補正的違章建筑,則因實際不具有處分交易的可能性,不應作為優先受償權的客體。爭議解決程序中,可將庭審辯論終結作為補正相關瑕疵的最終時點。

    3. 與建設工程相關的補貼權、經營權、收費權能否作為優先受償權的客體

    《解釋二》有關優先受償權客體的規定,在傳統的工程實施模式下不存在太大的適用障礙。傳統工程實施模式中:發包人是工程的建設單位和實際業主,具備一定資力并且是工程價款的最終責任主體;承包人不承擔建設單位職能,僅提供建筑服務,并以發包人支付的工程價款作為服務對價。此時,承包人以建設工程作為客體,用于優先清償發包人欠付的工程價款,不存在太大問題。

    但實踐中工程實施模式不斷變化,特別在政府負有投資責任的公益性項目中,BT(“Build-transfer”,建設-轉讓)、委托代建、PPP(“Public-private-partnership”,政府與社會資本合作,含特許經營)等模式的運用更為廣泛。與傳統的工程實施模式相比,這些模式存在如下特點:(1)承包商不僅提供建筑服務,還會通過單獨或合資設立項目公司的方式履行建設單位職責,但仍由政府方作為項目的最終業主;(2)建設單位通常不擁有建設工程的實際產權,且建設工程通常是具有社會公益性質、不適宜折價拍賣的實體資產;(3)建設單位不具備獨立的付款能力,工程價款最終來源于政府支付的補貼、回購款,或通過政府特別授予建設單位的經營權、收費權得以實現。

    在此情況下,如果拘泥于《解釋二》的上述規定,一方面承包人并不能以建設工程作為客體實際行使優先受償權,另一方面具有經濟價值的政府補貼、回購款、經營權、收費權卻不能用于保障工程價款的實現。此時,作者認為應允許參照適用《關于公路建設單位對公路收費權是否享有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以及建設工程價款優先權是否優于質權的請示的答復》(車輛通行收費權是公路經營權中的主要內容,執行中可以轉讓收費權或者直接從所收費中提取款項。施工單位的優先受償權應及于該收費權,可以從提取的款項中優先受償),允許承包人以建設單位在BT、委托代建、PPP項目中的補貼權、經營權、收費權等作為客體,就該等權利轉讓所得款項或直接行使該等權利獲得的款項,優先實現承包人的建設工程價款債權。

    (二)對于優先受償權擔保范圍的條文拓展

    《解釋二》框架內,優先受償權的擔保范圍是工程價款(不含逾期支付建設工程價款的利息、違約金、損害賠償金),但具體涵蓋的款項并不明確。“工程價款”的內涵固然是有待細化的工程計價問題,但墊資款、履約保證金、質量保證金、工程總承包項目中的勘察設計費用、BT模式下的回購款等款項是否能被優先受償,則仍屬于應由立法者/最高法院做出回應的法律問題。

    1. 墊資款、墊資利息

    墊資施工在實踐中主要表現為發包人不支付工程款,直至工程達到某形象進度或通過竣工驗收。

    由于墊資款已被實際用于建設工程,并已主要形成各類建安費用,江蘇和浙江地區的司法指導意見均將承包人用于建設工程的墊資款納入優先受償權的擔保范圍。對《解釋二》進行補充時,應采納相同的觀點,即允許承包人就實際用于建設工程但未收回的墊資款行使優先受償權。至于尚未用于建設工程的墊資款和墊資款利息,由于前者尚未形成工程價款,而后者實際屬于借款利息,均不在“工程價款”之列,不應通過優先受償權被優先清償。

    2. 履約保證金和質量保證金

    通常情況下,履約保證金和質量保證金均不屬于工程價款,通過優先受償權主張該等款項不會獲得法院認可(譬如,四川高院明確拒絕將該等款項作為優先受償權擔保的債權)。一項例外是,在預留工程價款作為履約保證金或質量保證金的情形中,履約保證金和質量保證金本身就是工程價款的一部分,此時主張返還該等保證金則應有權被優先受償。

    3. 工程總承包合同項下的勘察、設計費用

    根據對《解釋二》的補充,作者認為工程總承包人有權作為優先受償權人,其有權行使優先受償權以優先清償被欠付的工程價款。作為總承包人工程價款的組成部分,勘察、設計費用自然也能獲得優先受償權的擔保,這也是最高法院民一庭在《理解與適用》中的觀點。[3]

    4. BT項目中的回購款

    BT項目一般由投資人自身負責項目建設,由回購人在建設費用的基礎上加計一定投資回報作為回購款。因此,BT合同通常會包含施工合同的大部分內容(工期、質量標準、計價規則等),BT回購款也以工程價款為主要組成部分。在此基礎上,至少對于回購款中與工程建設價款等額的部分,應允許BT投資人通過優先受償權獲得清償。



[1] 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編著:《最高人民法院建設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9年版,第406頁。

[2] 周友軍:《違章建筑的物權法定位及其體系效應》,《法律適用》2010年第4期,第43頁。

[3] 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編著:《最高人民法院建設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9年版,第366頁。

31选7开奖号码走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