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公眾號:建筑房地產法律評論

針對《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中優先受償權相關條款的解讀和探索(上篇)

信息來源:建領城達所  時間:2019-03-08  作者:李瑞升

    本系列文章第一、二篇分別針對《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解釋二》)中結算、合同效力的相關條文進行了解讀及問題延伸。本篇將繼續《解釋二》的解讀及探索,針對《解釋二》中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優先受償權)相關條款進行解讀和漏洞補充。

    優先受償權是承包人將建設工程變現所得價金用以優先清償自身建設工程價款債權的權利。在發包人占據主導地位的建筑市場,優先受償權已成為承包人實現自身債權的“防御底線”。在《合同法》第286條對該權利作出原則性規定后,最高法院發布了《關于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問題的批復》等四件司法解釋,細化了具體規則,但仍有大量問題未被解決。

    隨著《解釋二》的出臺,“立法”空白的局面得到一定改善,但也有一些問題未被解答。對此,我們將通過解讀與拓展的形式進行逐條分析,本篇為優先受償權系列第一篇,主要分析《解釋二》第17條規定的權利主體問題。

    一、《解釋二》條文速覽

    第17條 與發包人訂立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根據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條規定請求其承建工程的價款就工程折價或者拍賣的價款優先受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二、條文解讀

    第17條規定了優先受償權的權利主體,該條的要點在于“與發包人存在合同關系”及“施工合同的承包人”。

    首先,由于優先受償權以建筑工程作為客體,在“發包人”通常是建設單位、建設單位通常是建設工程所有權人的情況下,為避免因行使優先受償權(處分建設工程)而影響物權人的合法權益,《解釋二》將權利主體限定為“與發包人(通常情況下的建設工程所有權人)存在合同關系”的承包人,通過合同相對性避免影響無過錯物權人的合法權益。

    其次,《合同法》第286條規定優先受償權的初衷在于解決長期存在的拖欠工程款問題,并最終著眼于保護建筑工人的勞動報酬。在與發包人存在建設工程合同關系的承包人中,勘察人和設計人的報酬并不涉及建筑工人工資,但施工人工程款債權的實現則與工人報酬緊密相關,故本條將權利主體限定為施工人。

    三、條文拓展

    本條采用了準許型規范形式,是否可通過反對解釋,認定“與發包人簽署施工合同的承包人”以外的其他主體均不享有優先受償權?對于任意性規范為主、法無禁止則自由的民法而言,這至少在邏輯層面不能成立。因此,仍需對“其他承包人是否能享有優先受償權”進行漏洞補充。

    (一)勘察人和設計人是否能享有優先受償權

    基于上文已經提及的理由,勘察人和設計人不享有優先受償權。

    (二)分包人是否能享有優先受償權

    施工人可以將專業工作和勞務工作分包給專業分包、勞務分包,以總承包人的身份負責主體結構施工和分包管理,此時的常見簽約模式包括:①發包人、總承包人和分包人三方簽訂分包合同;②總承包人與發包人簽訂施工總承包合同后,再與分包人簽訂分包合同。

    第一種分包模式中,分包人與發包人直接建立合同關系,符合第17條,分包人當然可以享有優先受償權。第二種分包模式中,發包人、總承包人和分包人形成權利義務的傳遞關系,但分包人并未與發包人成立合同關系。根據合同相對性原則,在分包工程債權未獲清償的情況下,分包人應當向總承包人主張權利,而不應直接向發包人行使優先受償權,故不宜對第二類分包人賦予優先受償權。

    值得檢討的是,分包工程款同樣涉及建筑工人工資,且分包人的市場競爭地位甚至低于總承包人,僅因“未與發包人建立合同關系”而剝奪分包人的優先受償權,過于嚴苛。對此,我們認為存在如下補救路徑,并同時希望立法者、最高法院作出一定回應:

    第一,如果由于發包人未向總承包人支付工程款,導致分包工程債權未被清償,則應擴大解釋《合同法》第73條及《合同法解釋(一)》第13條第1款,允許將優先受償權作為代位權客體,并允許分包人通過代位權訴訟的方式向發包人行使該權利。根據最高人民法院王毓瑩法官對《解釋二》第25條的解讀,實際施工人可根據第25條,在轉包人或違法分包人怠于行使權利的情況下,代位行使優先受償權。

    第二,如果發包人已經向總承包人支付了工程款,但總承包人未向分包人支付,分包人則不應向發包人主張權利。但在總承包人債務較多,影響分包工程款債權實現的情況下,是否可以在未付分包工程款的范圍內和一定期限內,允許分包人就總承包人的財產優先受償?這固然符合《合同法》第286條的立法目的,但會對總承包人的其他債權人利益造成嚴重影響,需要由立法者或最高法院專門作出規定。

    應當說明的是,上述分析僅針對“總-分包關系。如果專業工程系由發包人直接發包(平行發包),承包單位直接構成承包人,可依法享有優先受償權。

    (三)工程總承包人是否能享有優先受償權

    工程總承包模式中,發包人可將與工程建設相關的大部分甚至全部工作授予同一承包人并與其簽訂建設工程合同。工程總承包合同中,承包人的工作范圍覆蓋設計、施工、采購甚至試車等與建設工程有關的大部分事項,這已經完全覆蓋了施工合同的承包范圍。賦予施工合同承包人優先受償權的理由(增值理論、保障建筑工人工資),對于工程總承包人同樣成立:因承包人投入勞力、技術、材料,形成或增加不動產的價值,且涉及務工人員工資保障問題,該等勞動價值應當獲得法律的優先保護。即使兩類合同因承包范圍差異而有所不同,也至多僅影響優先受償權的擔保范圍(將在下文分析),而不應影響工程總承包人享有該項權利。最高法院民一庭在《最高人民法院建設工程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理解與適用》(“《理解與適用》”)表達了同樣的觀點。

    (四)實際施工人是否能享有優先受償權

    最高法院民一庭在《理解與適用》中認為《解釋二》明確了實際施工人不享有優先受償權。但基于對《解釋二》的理解,作者傾向于認為:未與發包人建立合同關系的實際施工人不享有優先受償權,與發包人建立了合同關系(包括簽訂書面施工合同和形成事實合同關系兩種情形)的掛靠人享有優先受償權,但應以被掛靠人的名義向發包人行使。

    為區分合法與違法的承發包關系,《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解釋一》”)創設了“實際施工人”的概念,用以指代無效合同的承包人,如轉承包人、違法分包合同的承包人、沒有資質借用有資質的建筑施工企業的名義與他人簽訂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

    由于《解釋二》將“與發包人建立合同關系”作為享有優先受償權的前提,轉承包人、違法分包合同的承包人、未與發包人簽訂施工合同的掛靠人,顯然均不享有優先受償權。但對于已與發包人簽訂施工合同的掛靠人,基于以下三點理由,我們傾向于認為應當賦予其優先受償權。

     第一,《解釋一》雖然創設了“實際施工人”的概念,但并未嚴格區分使用“承包人”和“實際施工人”的表述,沒有把“承包人”的概念限定為“有效施工合同的承包人”。在該解釋的第2、3條中,“承包人”顯然包括了違法承發包關系中的“實際施工人”。基于同樣的邏輯,不能認為《解釋二》第17條中的“承包人”僅指合法承發包關系中的承包人。因此,不能從文義解釋的角度,得出“所有實際施工人均不享有優先受償權”的結論。

    第二,《解釋二》不再將合同有效作為享有優先受償權的條件。《理解與適用》在論述“實際施工人均不享有優先受償權”時,其所援引的《2011年全國民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系將“建設工程合同有效”作為享有優先受償權的條件,這顯然與《解釋二》不符。因此,不能以該會議紀要否定“與發包人簽訂施工合同的掛靠人”享有優先受償權。

    第三,盡管掛靠、出借資質屬于違法行為,但實際施工人的工程款同樣涉及建筑工人工資。在《解釋一》有條件地允許實際施工人參照無效合同進行結算、對發包人主張權利的情況下,最高法院已經在“保護實際施工人權利可能會變相鼓勵掛靠或出借資質”與“不保護實際施工人權利則可能損害建筑工人合法權益”之間表明了立場。在對《解釋二》進行解釋時,應當堅持同樣的立場,允許“與發包人簽訂施工合同的掛靠人”以被掛靠人名義行使優先受償權。這沒有違反合同相對性原則,也符合《合同法》第286條保護建筑工人工資的立法目的,且并不存在《理解與適用》中所稱的“行使優先受償權的障礙問題”。

    應當說明的是,《理解與適用》在一定程度代表了最高法院的觀點,具有一定權威性,以上論述僅代表作者的個人觀點。但是,正因為《理解與適用》并非司法解釋,也不屬于對裁判者具有約束力的法源,對于《解釋二》規定不明或未予規定的事項,仍應從文義、體系、歷史、目的等多個緯度進行解釋,等而不應拘泥于《理解與適用》的觀點。

    (五)建設工程價款債權讓與時的受讓人是否能享有優先受償權

    對于優先受償權是否跟隨工程款債權一同移轉的問題,《解釋二》并未作出規定,最高法院也未在《理解與適用》中給出明確結論。在我們看來,不論將優先受償權定性為法定抵押權或是法定優先權,因其效力在于擔保某一債權(即工程價款債權)的優先受償,且權利客體直接指向物,對其適用擔保物權的一般規則應不存在問題。由于“從屬性”是擔保物權的重要特征,擔保物權原則上應當與主債權一并轉讓,優先受償權也不能例外。因此,建設工程價款債權發生轉讓時,優先受償權當然隨之轉讓,受讓人可以因此享有優先受償權。

    承包人轉讓工程價款債權一般是有償的,承包人從受讓人處獲得轉讓對價,與從發包人處獲得工程款不存在實質性差異,兩類款項均可用于支付建筑工人工資,也都存在被承包人挪用的風險。允許優先受償權跟隨主債權一并轉讓,并不實質性增加“建筑工人工資無法及時、足額支付”的風險。

    在承包人無償或以不合理低價轉讓工程價款債權的情況下,建筑工人可以通過行使債權人撤銷權的方式撤銷債權轉讓行為,且該等債權轉讓行為一般會因為涉及“通謀虛偽”和“惡意串通損害第三人利益”會被認定為無效。債權轉讓協議被認定為無效或被撤銷后,優先受償權仍由承包人享有,不影響建筑工人工資的實現。

    可見,不論何種情形,允許優先受償權與工程款債權一并轉讓,均不違背優先受償權“保護建筑工人勞動報酬”的立法目的。因此,建設工程價款債權讓與時,應當肯定債權受讓人作為優先受償權權利主體的資格。

    (六)建設工程被轉讓時,承包人是否能享有優先受償權

    由于優先受償權具有擔保物權的特點,應按照擔保物權的追及力特性,認定優先受償權不因建設工程的轉讓受到影響。當然,如果受讓方是支付了全部或大部分對價的消費者,則優先受償權不可對抗該類主體。

31选7开奖号码走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