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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公司與B公司供貨框架協議糾紛案--框架協議能否作為請求賠償的依據

信息來源:建領城達所  時間:2018-12-28  作者:靳李玲 周吉高

    施工企業在承接工程時,工程所需材料及設備可能需要自行采購。施工企業與供貨商為保持長期的合作關系以及降低日后購銷過程中的磋商成本,往往會簽訂供貨框架協議,就雙方已達成共識的合作條款確立下來,例如供貨類型、價格規則、交貨周期等內容,一旦具體供貨型號及數量等因素確定,雙方即可簽訂供貨協議,從而節省交易時間。由于框架協議系對于日后可能產生的多筆訂單的規范,并非針對某一筆訂單交易而制定,雙方往往會忽視或者并不會刻意明確是否負有簽訂供貨協議的義務。然而,一旦供貨方停止供貨,不再與施工企業簽訂供貨協議,施工企業則可能因此遭受到損害,致使雙方產生糾紛。對此類框架協議,法律效力如何及違反此框架協議應當承擔何種法律責任,在實踐中容易引發爭議。

    【要點提示】

    本文分析了一起施工企業與供貨商因供貨框架協議引發的糾紛案件。案涉框架協議約定了獨家供貨原則,供貨商負有項目支持義務,以及確定了價格規則、結款方式、交貨周期等若干重要的交易細節,但未明確雙方是否有義務簽訂供貨協議。在施工企業承攬工程并在施工合同中約定使用供貨商品牌后,供貨商卻因退出中國市場而無法繼續供貨,從而導致施工企業向工程發包人賠償巨額違約金。雙方對于施工企業是否能夠僅依據框架協議請求供貨商賠償損失產生了爭議,進行訴訟。最終,法院判定,框架協議雖然未明確約定雙方是否負有簽訂供貨協議的義務,但根據協議條款內容及實際履約情況,應認定雙方在一定條件下負有締約義務;供貨商拒不履行義務,應當承擔預約合同的違約責任;同時,由于施工企業未盡減損義務,結合其僅實際支付部分違約金的事實,法院最終判定供貨商僅須對施工企業的損失進行部分賠償。在本文最后,我們基于對該典型案例的分析,延伸出施工企業在在簽訂框架協議時所可能面臨的風險,并對此提出相應的防控風險建議。

    【基本案情】

    2015年128日,A公司與B公司就鋁合金門窗及配件產品的供貨事宜簽署《合作及供貨框架協議》(以下簡稱《框架協議》),約定:①A公司以B公司作為獨家合作商務伙伴,不得經營與B公司產品系統在價位及市場定位上有競爭性的其他品牌產品;②B公司對A公司跟蹤的項目負有支持義務;③產品有效價格均按照B公司最新的價格表執行;④任何一方均可提前60日書面通知解除協議;⑤所有訂單均以B公司接受為前提。此外,《框架協議》對結款方式、交貨周期及地點等供貨通用條款等作了詳細的約定。

    2016年至2017年期間,A公司與B公司通過電子郵件的方式就某項目效果圖、樣窗準備事宜進行溝通。20175月,A公司與案外人C公司就該項目簽署《工程承包合同》,約定:A公司承包該項目鋁合金門窗供貨及安裝工程,合同總造價為6000萬元;材料均由A公司采購,B公司供貨;產品品牌不符合合同約定時,如甲方不同意使用且乙方無法退換的,甲方有權解除本合同并要求乙方支付合同暫定總造價20%的違約金。

    2017年819日,B公司發函告知A公司其目前正在關閉中國業務,《框架協議》將在該信函送達A公司60日后解除或終止。2017125日,A公司發函通知B公司就賠償問題一同與該項目發包人進行談判。B公司表示其對于A公司承攬該項目并不知情,且《框架協議》已解除,B公司對該項目不具有支持義務。

    2017年1210日,A公司與C公司簽訂《賠償協議書》,約定:鑒于B公司已經通知A公司關停中國業務,導致A公司無法按《工程承包合同》的約定向C公司提供產品,且雙方就合同項下相關產品的替換及價格無法達成一致,因此,就《工程承包合同》解除事宜及賠償事宜達成如下協議:①解除合同;按照合同約定,A公司須向C公司承擔違約金1200萬元,但如A公司按時支付其中600萬元,剩余部分則不再追究。《賠償協議書》簽訂后,A公司向C公司支付300萬元。

    A公司提出訴訟請求,認為《框架協議》合法有效,現B公司關停中國業務、拒不履行項目支持義務,造成了A公司損失600萬元,B公司應承擔賠償責任。

    【爭議焦點】

    該案主要爭議焦點為:A公司是否能否依據《框架協議》對B公司進行索賠。圍繞該爭議焦點,雙方對于以下具體問題產生了爭議:

    1.B公司停止供貨是否違反了《框架協議》的項目支持義務

    對此,雙方爭議點在于,《框架協議》中的項目支持義務是否包含供貨義務。A公司認為,項目支持義務包含供貨義務。基于《框架協議》的獨家合作原則,凡是B公司配合承攬且過程中從未告知A公司停止承攬或未告知赦免A公司所應遵循獨家合作原則的項目,一經A公司承攬項目,B公司的供貨義務就已經產生。B公司單方解除《框架協議》且拒絕為該項目供貨已經構成違約。B公司認為,支持義務僅指市場推廣的支持,而并非B公司簽署供貨協議或接受訂單的義務;且《框架協議》附件“銷售訂單確認書條款及條件”約定,所有訂單均以B公司的接受為前提,因此,是否有供貨義務取決于供貨訂單而非《框架協議》。B公司并無任何違約行為。

    2.A公司遭受損失與B公司的違約行為是否具有因果關系

    A公司認為,B公司不履行項目支持義務,顯然會導致A公司對第三方構成違約,因賠償第三方而產生的損失與B公司的違約具有因果關系。B公司認為,A公司正式報備項目的中標時間在《框架協議》解除之后,B公司對該項目并不負有任何的合同義務,A公司的損失與B公司無關。

    3.損害賠償的金額如何認定

    A公司認為,因B公司拒絕履行該項目的支持義務,A公司已審慎評估不能履行該項目合同所可能面臨違約責任,且在通知B公司共同與業主談判善后未得到回應時,本著最大限度的止損原則,最終達成責任減半的善后協議。其中300萬損失已實際發生,另外300萬也將必然發生,因此,B公司應賠償600萬元損失。B公司認為,A公司直至同年12月才告知B公司相關情況,在此期間,A公司對項目發包人亦進行消息封鎖,一定程度上擴大了損失;同時,《協議書》引用的違約條款并不適用于無法提供約定品牌的情形,A公司未盡審慎注意義務,且未向發包人提出根據實際損失調整違約金的要求,不采取任何止損措施即同意了600萬元的違約賠償金,未盡減損義務。因此,該等損失應由A公司自行承擔。

    【法理分析】

    1.B公司停止供貨違反了《框架協議》的項目支持義務

   (1)《框架協議》約定的項目支持義務包含簽訂供貨協議的義務

我們認為,關于支持義務的內涵,應當結合《框架協議》約定以及實際履約情況理解。

首先,基于《框架協議》的獨家合作原則,A公司不能經營與B公司產品在價位及市場定位上有競爭性的其它品牌產品;同時,《框架協議》對產品有效價格、折扣政策、結款方式、交貨周期及地點等供貨通用條款作了詳細的約定,這就意味著A公司在承攬項目時僅能使用B公司的產品,且僅能依據B公司提供的供貨信息進行報價以及確定項目合同相關內容。

    其次,根據《框架協議》約定,A公司得到B公司的支持和保護的前提是A公司需將正在跟蹤的項目及時向B公司進行溝通及備案,因此,結合前述的獨家合作原則,A公司合理相信,只要其將正在跟蹤的項目及時向B公司進行溝通及備案,且B公司未及時通知A公司無法保證為這些項目進行供貨的情況,一旦項目成功承攬,B公司即應當與A公司簽訂供貨協議。

    因此,從雙方簽訂《框架協議》的基礎、交易對價的平等性而言,在A公司承諾遵守獨家合作原則放棄經營其他品牌且接受B公司產品定價的情況下,B公司應當要在一定條件下保證供貨協議的簽訂才能使《框架協議》的權利義務處于平衡狀態;如果認定B公司是否接受訂單并不受《框架協議》的約束,不接受訂單也無需承擔任何責任,則A公司的經營權利以及交易穩定性將無從保障,極大的違反了締約公平原則以及誠實守信原則。至于B公司以“所有訂單均以B公司的接受為前提”主張其并無接受訂單的義務,我們認為,基于上述分析,B公司不能引用此條款免除其不簽訂供貨協議的違約責任,該條約定僅可視為雙方對于強制締約作為違約責任承擔方式的排除。

    綜上,本案《框架協議》區別于一般意義上的合作框架協議,實質上已產生了預約合同的效果,即在A公司將正在跟蹤的項目及時向B公司進行溝通及備案,且B公司未及時通知A公司無法保證為這些項目進行供貨的情況下,一旦A公司簽訂了項目合同,B公司即負有與A公司簽訂本約即供貨協議的義務。因此,B公司的項目支持義務應當包含在前述條件下簽訂供貨協議的義務;否則,其將承擔預約合同的違約責任。

    A公司已通過電子郵件的方式就該項目文本及效果圖、彩色立面圖事宜與B公司進行溝通,B公司已經知悉A公司正在跟蹤該項目的事實,且其也積極回應A公司的相關需求。在《框架協議》未約定溝通及備案的具體內容和形式時,應當認定A公司履行了項目的溝通及備案義務,B公司對該項目負有支持義務。

    (2)B公司違反了項目支持義務

    關于B公司是否違反了項目支持義務的問題,我們認為,由于B公司一直否定其對該項目具有支持義務,其行為也已表明不會就該項目簽訂供貨協議或者采取相應的補救措施。同時,B公司關閉中國業務也將導致其在客觀上難以履行該項目的支持義務。因此,B公司的行為違反了《框架協議》項下的項目支持義務。

    2.A公司遭受的損失與B公司的違約行為具有因果關系

    首先,根據前述分析,在《框架協議》有效期內,A公司已就該項目向B公司履行了溝通及備案義務,即便B公司未及時知悉該項目的具體簽約時間,也不能否定其已經負有項目支持義務。同時,B公司也未及時向A公司告知其無法供貨的情況,A公司在合理信賴B公司在該項目成功承攬后即會簽訂供貨協議的情況下,簽訂了指定使用B公司產品的《承包合同》,其簽約行為是基于《框架協議》約定以及對B公司的合理信賴。并且,雙方進行項目溝通時,B公司理應預見A公司可能簽訂項目合同,以及其不進行供貨必將導致A公司對第三方產生違約責任的事實。因此,應當認定B公司違反項目支持義務與A公司對第三方進行違約賠償所致損失之間存在法律上的因果關系。

    3.關于損失賠償范圍的認定

    《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條規定:當事人一方違約后,對方應當采取適當措施防止損失的擴大;沒有采取適當措施致使損失擴大的,不得就擴大的損失要求賠償。一方面,B公司已于20178月發函通知A公司其正在關閉中國業務,據此,A公司應當預知到B公司可能無法再為該項目供貨,A公司理應及時告知B公司成功承攬該項目的事實并要求B公司參與同項目發包人的談判。然而,A公司直至同年12月才告知B公司相關情況,在此期間,A公司對項目發包人亦進行消息封鎖。另一方面,A公司在與項目發包人簽訂600萬元賠償《協議書》時,未對賠償依據是否充足以及違約金數額是否合理進行審查及抗辯,也未提供其他證據證明其采取了任何實際止損措施;因此,A公司的不作為在一定程度上擴大了損失,部分損失應當由其自行承擔。同時,由于B公司應承擔的責任屬于預約合同違約責任,司法實踐中一般會適當減輕預約合同違約賠償責任;再結合A公司僅實際支付了300萬元的情況,故A公司的600萬損失不能得到全部的賠償。

    【案件延伸】

    一般而言,框架協議并非都具有預約合同的效力,其效力以及違約責任的認定應以協議中具體的條款內容為判定基礎:例如,一些框架協議僅僅表明了合作愿景,沒有實質性內容,即合同成立的核心要素不明確,因此并不具備法律拘束力;又如,一些框架協議約定當事人在一定條件下應簽訂本約,這種框架協議則構成獨立有效的“預約合同”,如因一方違約而導致未簽訂本約,則違約方應承擔預約合同的違約責任。還有一類框架協議,并未明確約定當事人是否負有簽訂本約之義務,但其條款內容可能會使一方產生簽訂本約的信賴,例如上述案涉框架協議。此時,如因一方不簽訂本約而在事實上導致信賴方受損,信賴方是否能夠依據框架協議請求對方賠償?對此,應結合其中的條款以及雙方實際履約行為,依據締約公平原則以及誠實守信原則對合同條款進行解釋,判斷其是否具有預約合同之效力。然而,由于并無明確統一的判斷標準,在訴訟或仲裁個案中,信賴方的損失能否在法律上歸責于對方并因此得到賠償,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法官或仲裁員的自由裁量。因此,對于施工企業而言,為避免因簽訂框架協議而遭受損失或者損失無法請求供貨商賠償,在簽訂此類框架協議以及實際履約中需要謹慎防范風險,我們對此提出如下幾點建議:

    1.在框架協議中明確締約條件及違約責任

    在簽訂框架協議時,明確雙方在何種條件下應當締約,同時,約定因一方違約導致供貨協議無法簽訂時的補救措施或違約責任。尤其是在獨家供貨或者工程發包人指定品牌的情況下,需要特別約定供貨商必須接受訂單的條件,以及因其不接受訂單導致損失的賠償范圍包括一切直接損失、間接損失。

    2.簽訂施工合同前與供貨商確認是否能夠供貨

    在承攬工程及簽訂施工合同之前,施工企業應及時與供貨商溝通項目情況以便確認其是否能夠供貨,在其確認可以供貨的情況下再簽訂施工合同;需要注意的是,溝通應通過電子郵件或書面函件的形式進行,以便保存作為日后發生糾紛進入訴訟或仲裁程序時的證據。如果框架協議對溝通報備的內容及形式有特別的約定,則應當嚴格按照合同約定履行。

    3.及時采取減損措施并固定損失證據

    在簽訂施工合同之后,應當及時告知供貨商。如供貨商無法供貨,則應做好相應的減損措施,在材料或設備品牌可替換的前提下及時更換品牌。在獨家供貨或者工程發包人指定品牌的情況下,尤其注意應將無法供貨的情況及時向工程發包人反映,如發包人因此要求賠償,則應當對違約金或賠償金數額的合理性進行審查并要求調減金額,同時書面通知供貨商一同參與談判。與發包人以及供貨商之間的溝通函件、賠償損失的協議以及轉賬憑證等證據應當妥善保存,為后續向供貨商進行索賠做好鋪墊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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